当前，全球航空运输业正处于宏观环境与经济格局深度调整的影响之中。中国民航经过数十年的快速发展，已建立起庞大的航线网络和市场规模，但依赖本土客货流出为主的点对点“国际化”模式，正面临航线收益压力增大、枢纽中转功能偏弱等挑战。与此同时，全球供应链优化重组、亚太区域经济一体化深化以及旅客对出行品质要求的提升，既对传统模式形成压力，也为中国民航升级发展范式、开拓跨区域中转市场提供了新的机遇。因此，推动发展模式向“全球化”演进，着力打造高效协调全球航空流量的能力，特别是提升在亚欧大陆航空网络中的枢纽功能，成为中国民航实现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方向。本文旨在探讨这一转型的逻辑内涵、实施路径与所需的关键支撑。

核心理念：构建功能协同的枢纽网络体系

“亚欧大陆航空枢纽网络”构想的核心，在于推动中国主要航空枢纽从服务于本土市场的“门户”，向组织和协调跨区域国际流量的“枢纽”转变。其内涵主要体现在以下三方面：

一是功能拓展。在巩固本土市场的同时，强化国际中转（I-to-I）功能，积极参与亚欧、亚太至欧洲等关键跨洲航空市场的流量协调。

二是竞争力重塑。将竞争焦点从运力与价格的维度，逐步转向以中转效率、网络连通性、服务体验和规则适应能力为核心的综合性竞争。

三是价值升级。超越传统运输收益，通过枢纽集聚效应，延伸至航空物流、临空经济、跨境服务等高附加值领域，提升全产业链价值。

这一愿景旨在推动中国民航在全球航空网络中扮演更为关键的双重角色：一是成为重要的“流量协调者”，即从被动承运本土客货，转向主动组织跨洲际、跨区域的国际航空流量，在全球航线网络中发挥核心调度功能；二是成为积极的“规则共建者”，即深度参与国际航空技术标准、市场规则和治理框架的演进过程，从规则的接受者转向共同塑造者。实现从“市场参与者”向“流量协调者”与“规则共建者”的演进，是衡量行业真正实现“做强”的关键标志。

实施路径：循序渐进的三个阶段

转型需遵循行业发展规律，分为逻辑递进的三个阶段，演进速度受内外环境综合影响。各阶段并非严格按固定年限切换，而是以前一阶段目标的基本达成为前提。

（一）第一阶段：能力筑基与流程优化

此阶段为转型起步期，重点在于补齐关键短板、优化核心流程，为后续发展奠定基础。主要任务包括：系统性地对标国际先进实践，完成上海浦东、北京大兴、广州等核心枢纽的国际中转流程改造，显着缩短最短中转时间（MCT），大幅提升中转便利性感知；实现至东盟、日韩等周边主要经济体骨干航线的“公交化”高频运营；初步建立并推广“经华中转”统一服务品牌与标准。此阶段可被视为转型的“投入期”或“准备期”。

（二）第二阶段：网络拓展与协同深化

这一阶段为转型攻坚期，重点在于主动嵌入全球主干网络、形成差异化竞争力。进入此阶段的主要标志是：核心枢纽的中转效率与体验已获国际市场初步认可，具备了承接大规模中转流量的基础条件。航空公司层面需将航权获取与航网优化作为核心抓手，核心工作转向与联结区域内的主要航空集团构建深度联盟，实现航班波的协同设计与跨洲中转产品的联合开发，围绕核心枢纽打造“枢纽辐射+骨干联线”的全球航网架构——加密洲际骨干航线密度；推动国内主要机场群形成功能互补的协同格局；建成区域性航空货运集成与分拨中心。此阶段的目标是在关键跨洲市场上成为具有吸引力的主要选项之一。

（三）第三阶段：规则参与与生态构建

这一阶段为转型升华期，重点在于提升全球行业影响力与规则话语权，核心目标是初步成为全球航空治理体系中负责任的“规则共建者”。进入此阶段的前提是，“经华中转”已在若干关键市场形成稳定份额和品牌声誉。核心任务从流量竞争升维至规则与生态建设：深度参与并积极引导国际航空碳减排、数字化、中转便利化等关键规则的讨论与制定；将我国在超大型枢纽运营、智慧机场等领域形成的系统解决方案，通过合作模式向全球市场输出；实现从“全球航空网络重要节点”向“规则共同塑造者”的转变。

区域策略：务实灵活的差异化合作

面对全球航空市场在地缘格局、竞争态势与合作基础方面的显着差异，实施“一刀切”的国际策略并不可行。因此，中国民航的全球化发展需基于对各区域特性的深入研判，采取务实且富有弹性的差异化合作策略，以实现战略突破与风险平衡，在全球不同区域需采取有针对性的合作策略。

（一）欧洲：推动从目的地到流量协作伙伴的演进

欧洲是中国民航重要的远程市场与跨洲客流来源地。应对的关键在于深化互信、突破合作壁垒，共同创造增量价值，避免陷入低层次竞争。

1.深化规则与标准对接。积极推动中欧在适航认证、空中交通管理等领域的技术标准协调与互认进程，为双方航空产品与服务扫除制度障碍。在双边航空协定的框架下，探索更为灵活开放的航权安排模式，提升市场准入的自由度与便利性。

2.共建高效枢纽衔接网络。与汉莎航空、法航—荷航集团等欧洲主要网络型航空公司深化联盟合作，超越简单的代码共享，迈向航班时刻协同优化、联合产品设计等深度整合。共同打造以上海—法兰克福、北京—巴黎等为骨干的“中欧空中快线”，提升中转效率与网络吸引力。

3.开拓第三方市场合作。在非洲、中亚等具有增长潜力的新兴航空市场，与欧洲伙伴探索联合运营、共同投资等合作模式，共享资源与市场知识，实现优势互补与风险共担。

（二）中东：构建错位竞争与选择性合作的关系

中东主要枢纽是全球跨洲中转市场的有力竞争者。中国民航需客观审视其优势与自身特点，采取差异化竞争与局部合作并举的策略。

1.发挥区位与市场优势。利用中国位于亚太经济圈中心的区位条件，重点经营“亚太—中国—欧洲”这一东西向主干通道，提供飞行时间更短、衔接更便捷的中转选项。依托国内完整的产业体系和庞大的消费市场，在运营成本与航线网络厚度上培育综合竞争力。

2.打造具有文化亲和力的服务体验。针对亚太地区出境旅客的需求，在主要枢纽提供包含语言、支付、餐饮、商业配套等方面的高度本土化、友好型服务环境，形成与中东枢纽以奢华服务为特色的差异化体验。

3.在非核心市场探索协同。在欧洲—南美等并非双方核心优势的远程市场上，可与阿联酋航空、卡塔尔航空等探讨运力共享、代码合作，优化资源配置。在航空数字化、可持续发展等技术领域，也可开展交流与联合研发。

（三）亚太：强化区域主导功能与融合发展

亚太地区是中国民航发展的根基所在与核心腹地。策略重心应放在深化区域一体化，将流量优势转化为网络主导能力和产业协同效益。

1.推动区域航权自由化进程。依托RCEP等区域经济合作机制，积极倡导并参与制定更开放、更灵活的亚太地区航空运输安排，推动航权开放向更高水平迈进，为核心枢纽吸纳区域中转流量创造政策条件。

2.构建高效便捷的区域中转圈。大幅加密与东盟、日韩等周边主要经济体间的航线班次，推动区域内主要机场在通关、安检、行李直挂等中转流程上的标准化与便利化，显着缩短区域内中转时间，提升“亚太内循环”的航空效率。

3.促进航空与区域产业链深度融合。围绕核心航空枢纽，布局与发展跨境电商、国际物流、保税维修、临空制造等高端业态，使航空网络深度嵌入区域产业链与供应链体系，实现“流量的产业化”与“产业的流量化”良性互动。

（四）美洲：采取聚焦与审慎的渐进策略

美洲市场，特别是北美，竞争格局成熟且行业环境复杂。应采取务实态度，优先聚焦具有比较优势的领域，稳步拓展。

在今后相当一段时期内，不确定性很可能会长期存在，需要始终保持足够的风险意识和灵活性：客运上除了直航以外，可以优先通过与北美主流航空公司深化代码共享、构建中转联程网络，依托阿拉斯加、欧洲等枢纽实现客流衔接；同时密切跟踪市场动态，根据客源结构变化（如商务客流、留学客流复苏情况）动态调整运力投放，对市场需求稳定的航线逐步加密班次，对需求波动较大的航线及时调减运力或转为包机模式，最大限度降低运营风险。

1.优先发展高价值货运市场。依托我国制造业优势，重点开拓至墨西哥、智利、巴西等拉美主要经济体的高附加值产品航空货运市场，建立稳定的货运通道。

2.探索多元化的市场进入路径。可通过与亚太地区伙伴航空公司加强合作，利用第五航权等安排，构建通往拉美地区的迂回中转网络。在美国市场，侧重于与本地货运代理、物流企业合作，以提供供应链解决方案的方式切入市场。

3.秉持商业化与本地化原则。在拉美地区的拓展应强调商业属性和互利共赢，以技术合作、运营管理输出、人才培养等“轻资产”模式为主，积极寻求与当地航空公司和机构的合作，稳步积累市场经验和合作伙伴网络。

支撑体系：若干关键能力建设

全球航空业的竞争，本质上是基于枢纽网络、产业链整合、技术创新与规则话语权的体系化竞争。中国民航的转型能否成功，关键不仅在于清晰的战略愿景与路径规划，更在于能否同步构建起与之匹配的、坚实的系统性支撑能力。这要求超越单一的设施建设或航线拓展思维，从运营协同、产业融合、技术驱动和制度参与这四个维度，夯实长期发展的基础。简而言之，全球化转型的成功有赖于系统性能力的构建。

（一）提升枢纽网络协同运营能力

高效的枢纽网络是全球化运营的物理基础，依赖于打破行政与市场主体间的壁垒，实现规划、运营与服务的深度一体化。

1.建立城市级与国家级协同机制。航空枢纽是城市功能的核心组成部分，竞争力依赖于城市在土地规划、综合交通、产业政策、口岸通关等方面的全力支持。因此，需建立由所在城市政府主导，民航管理部门协调，机场、基地航空公司、海关、边检等多方参与的常态化协同平台，统筹解决枢纽规划、时刻优化、跨部门流程衔接等关键问题，确保枢纽建设与城市发展目标同频共振。

2.强化网络化运营与动态调整能力。航空公司与机场需共同组建专业的航线网络分析团队，基于大数据和市场需求预测，科学设计并持续优化以核心枢纽为中心的全球“航班波”。这意味着不仅要静态规划航班时刻，更要建立对天气、流量控制、市场需求变化的动态响应机制，最大化中转衔接机会和网络韧性。

3.推动国内多枢纽间的无缝联动。在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成渝等核心枢纽群之间，构建高频率、高可靠性的“空中穿梭快线”和统一互认的中转服务标准（如行李直挂、跨航司签转）。这将使国内网络本身成为一个高效的中转平台，为国际旅客提供更丰富、灵活的动线选择，形成“国内国际互哺”的协同效应。

（二）深化临空经济价值链整合能力

要从航空运输中获取更高附加值，必须将枢纽从“交通中心”升级为“产业中心”，实现“流量变现”到“价值创造”的转变。

1.构建“枢纽+自贸区”政策迭加生态。积极推动将航空枢纽，特别是其货运区和毗邻区域，整体纳入或与自贸试验区、综合保税区实现政策联动与功能迭加，重点发展基于航空时效的业态，如国际冷链物流、跨境电子商务全球履约中心、航空器材保税维修与再制造、生物医药跨境供应链等，通过特殊的海关监管、税收和外汇政策，形成独特的商业吸引力。

2.驱动“产业链—航空网”深度融合。主动对接国家及区域重点产业链（如集成电路、新能源汽车、高端装备）的全球化布局需求。与产业链龙头企业合作，针对其原材料、产成品的高时效运输需求，定制“专属货运航线”或物流解决方案，吸引企业将区域性分拨中心、供应链管理中心设在枢纽周边，从而以稳定的高端货源固化航空流量。

3.拓展航空引致的消费与服务市场。围绕千万级乃至亿级旅客流量，发展与之匹配的高品质消费、商务会展、国际医疗、免税商业等业态。通过提升非航收入，反哺机场基础设施建设和服务水平，同时增强枢纽对旅客，尤其是中转旅客的吸引力。

（三）培育技术标准创新与协同能力

技术是提升效率与体验的核心驱动力，而标准则是将技术优势转化为产业影响力的关键。

1.聚焦运营效率与旅客体验的技术攻关。集中资源投入智慧机场（如全流程自助服务、物联网设备管理、AI驱动的安全与运行调度）、航空物流数字化（如全程可视化、智能仓储自动化）、绿色低碳技术等领域的研发与应用。目标是实质性提升中转效率、运营可靠性和可持续性，而非单纯的技术堆砌。

2.以开放合作姿态参与国际标准制定。在智慧机场、无人机运行、可持续航空燃料（SAF）、数据交换等新兴领域，积极开展与欧美先进同业、国际标准化组织（如ISO、IATA）的交流与合作。鼓励国内企业和机构将经过大规模实践验证的优秀解决方案，贡献到国际标准讨论中，寻求共识，推动形成兼容并包、而非彼此割裂的全球技术规范。

3.稳步推进国产民用航空产品融入全球体系。系统性支持国产大飞机和支线飞机（如C919、C909）在满足国内市场需求的同时，按照国际适航标准稳步推进其海外认证与市场推广工作。国产机队的规模化、国际化运营，本身就是中国航空工业与技术标准影响力的重要体现。

（四）拓展全球航空治理参与能力

拓展全球航空治理参与能力需要尽早布局，立足长远。本质而言，全球航空业的规则环境直接影响市场准入与公平竞争。从规则的“接受者”转向积极的“参与者”乃至“塑造者”，是民航强国建设的必修课。

1.人才是实现一切的关键，需要系统性的培育专业人才梯队。这一转型的核心支撑，在于构建一支能为中枢决策提供关键支撑的战略人才队伍——其重点在于以开阔视野与多元知识结构把握全球宏观趋势、研判行业发展格局；其选拔与培育的核心是打破体制壁垒，构建“跨体制选拔—特质锚定—定向培育—实践淬炼—机制闭环”的战略人才智库体系。面向民航全产业链、顶尖机构及国际组织等，通过“内培外引”双轨模式，吸纳具备10年以上跨领域经验的复合型人才，以规避思维同质化。锚定宏观研判、复合知识结构、格局把握三大核心胜任力，联合专业机构共建培育平台，辅以国际组织驻点调研、决策部门挂职等实践淬炼，建立“研判—咨询—反馈”闭环机制。最终形成宏微观人才协同格局，为民航参与全球治理、实现战略转型提供坚实智力保障。

2.依托区域平台倡导务实合作。在“一带一路”、RCEP等多边合作框架下，主动发起并主办聚焦具体务实议题的区域性航空合作论坛或专家组会议，如“亚太地区无缝中转最佳实践研讨会”“航空物流便利化倡议”等。通过分享经验、建立共识，逐步推动形成有利于区域互联互通的软性规则与惯例。

3.在多边舞台建设性发声并凝聚共识。在国际民航组织（ICAO）等全球性平台上，主动关注并倡导应对诸如“复苏均衡”等全球性行业问题的挑战——即全球航空业在后疫情时代呈现出的区域、市场及产业链各环节复苏不同步、不均衡的问题。中国可联合其他新兴市场，推动国际社会关注发展中国家、中小航空企业的复苏困难，在基础设施投资、技术援助、公平竞争环境等方面凝聚共识，推动构建更具韧性、包容和可持续的全球航空业复苏框架。

中国民航从“国际化”向“全球化”发展模式的演进，是一个应对行业挑战、追求更高质量增长的长期过程。虽然外部市场环境的变化提供了转型的契机与条件，但根本动力源于行业自身发展的内在需求。构建“亚欧大陆航空枢纽网络”的设想，是对这一战略方向的具体勾勒。

这一长期过程，不仅关乎行业规模与运营效率的提升，更标志着中国民航在全球航空体系中从“规模领先”的“流量贡献者”，向具备网络调度能力的“流量协调者”，乃至最终向能够参与设定行业基准的“规则共建者”的深刻转型。唯有完成这一角色演进，方能奠定其在全球航空新格局中的核心地位。

在全球航空秩序重构的关键时期，中国民航能否完成从“国际连线者”向“全球组织者”的深刻蜕变，不仅取决于基础设施与网络规模的扩张，更取决于能否在战略层面实现从被动适应规则到主动参与塑造规则的跨越。构建“亚欧大陆航空枢纽网络”，系统性提升流量组织、产业协同与规则影响能力，不仅将为行业自身打开高质量、可持续的发展空间，更将在国家参与全球要素配置、提升经济韧性与战略影响力的宏大进程中，提供不可或缺的基础支撑和流动性保障。转型之路任重道远，唯有保持战略清醒与历史耐心，在开放合作中持续锻造核心能力，方能在这场深刻的全球格局演变中，奠定未来航空强国的坚实根基。

原文刊发于《民航管理》杂志

 

新闻来源 ：民航资源网专家           作者 ：宫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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